朱庆和:物化•人化•诗化:自然与人文的和谐美


物化·人化·诗化:自然与人文的和谐美


 


——杨林雪《春草散章》与冯骥才《维也纳春天的三个画面》品读


江苏 朱庆和


前苏联无产阶级文学家高尔基指出:“作家的作品要能够相当强烈地打动读者的心胸,只有作家所描写的一切——情景、形象、状貌、性格等等能历历地浮现在读者的面前。”综观杨林雪《春草散章》和冯骥才《维也纳春天的三个画面》这两篇抒情散文,之所以能让读者清沁肺腑,是因为作家用诗化人生,将生活诗意般投影,写景状物历历如在目前,画面感强而又意趣盎然。这能够“强烈地打动读者的心胸”的便是我国清代著名学者王国维在《人间词话》中所说的“一切景语皆情语”。《春草散章》侧重于描写春“草”的勃发与生机,而当代著名作家《维也纳春天的三个画面》,为我们描绘了世界著名的音乐之都──奥地利首都维也纳三个不同时间段春天的画面。给读者审美的愉悦和人生的禅悟。


独具诗化的状物绘景。自古以来,人们都用“草木秋死,松柏独存”(刘向《说苑·谈丛》)和“寒天草木黄落尽,犹自青青君始知”(岑参《范公丛竹歌》)来贬黜衰草而赞美松柏和翠竹,而《春草散章》却匠心独具,写“冬雪渐消,湿润的泥沼里,草种子就潜心于构思了”。读之使我们联想到了,那极富生命力的萌动的草籽不就像躁动于母腹中的婴儿,它们是春的希望,接着,“春天的诠释在她的横叶竖茎里悄悄拱出地面”,这是描写“草长莺飞”季节里,春草长势旺盛的景致。正是“独依栏杆凝望远,一川烟草平如剪。”(董解元《西厢记》卷六)那满地绿茸茸的春草,可感,可画,可人。人们享受大自然“青苔石上尽,细草松下软”(王为《戏赠张五弟諲三首》)的美景,本身就犹如读着春天的一首抒情散文,它“或章,或篇,或段,或句,写满山坡,写满原野,写满堤边岸头,写满水泽沟壑,甚至写满农家小院的墙头和屋檐——春草任性,最得意于写她的随笔”。它使读者油然而生“离离原上草,一岁一枯荣。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”(白居易《赋得古原草送别》)的感慨。在看冯骥才笔下“维也纳春天的三个画面”,更加让人流连忘返。文章“先说五月,再说三月,最后说四月”,每幅画面如诗如歌,美妙无比。例如,“五月的维也纳,到处花团锦簇,春意正浓”。这总的一笔,已经勾勒出姹紫嫣红,春色无限美好。而“夜间窗外新生的一枝缀满花朵的红玫瑰”的细节描写,又把春色神气宜人的感受,活灵活现地展示于目前。“三月的维也纳”,虽然“阳光还没有除净残雪,绿色显得分外吝啬”,但是,由于一群春姑娘的剪影,使得春光妩媚,楚楚动人。尤其是作家浓墨重彩描绘了“四月的维也纳”,作者由盼花而写到寻花、观花、赏花、赞花,感情由满怀希望到失望、吃惊、遗憾、惊奇,抒写了作者在四月的维也纳的独特的哲理性感受。可谓独具诗化的状物绘景。


富有情愫的春的诠释。在这两篇散文中,物的人化,人的物化相得益彰,给春天以富有情愫的读解。《春草散章》中的“潜心于构思”,是指种子在地下的膨胀萌芽过程;“春天的诠释”是指春天的特征、形象、含义等。作者将春草人格化:“有时候春草忍不住顽皮,悄悄钻到庄稼行里闹一闹,结果常给严谨认真的农人发现,一锄头钩了出来:‘你来搀和啥?这儿不是你歇脚的地方。’春草扮个鬼脸儿仍回田头地角扎根。”这里借小草写出了春意盎然,赞美春草蓬勃旺盛的生命力。把春草进行了人的物化,使之素朴天真,与劳动的愉悦美好和谐而统一,给平凡的劳动注入了诗意,表达了作者热爱自然的情愫。无论是在“浩瀚无边的沙漠”,“一望无际的千里牧场”,春草都是“绿色的畅想”。真是“著意闻时不肯香,香在无心处。”(宋·曹祖《卜算子·兰》)作者巧用拟人,表现大自然的勃勃生机,对春草的描写化静为动,勾勒出春草的“人化”特征,很好地创设意境,使读者产生共鸣。


再看《维也纳春天的三个画面》,作者描写“三月的维也纳”时,采用了欲扬先抑的手法。先写“这季节的维也纳一片空蒙。阳光还没有除净残雪,绿色显得分外吝啬”。而后将早春的美丽富有人的情愫,通过一幅“少女嗅春图”的真实写照,将春天“更迷人、更诗意、 更浪漫、更震撼”的画面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。请看:


我无意中扭头一瞥,看见了一个无论多么富于想象力的人也难以想象得出的画面——


几个姑娘站在岸边,她们正在一齐向着河口那边伸长脖颈,眯缝着眼,噘着芬芳的小嘴,亲吻着从河面上吹来的捎来的春天的风! 她们做得那么投入、倾心、陶醉、神圣;风把她们的头发、围巾和长长衣裙吹向斜后方,波浪似地飘动着。远看就像一件伟大的雕塑。这简直就是那些为人们带来春天的仙女们啊!


正如作家所言:“谁能想到用心灵的吻去迎接春天? ”这是作者的思想感情的变化的契机,是由盼花而写到寻花的赏春过程,更为重要的是此处的描写为下文观花、赏花、赞花,即抒写作者在四月的维也纳的独特的哲理性感受伏一笔,实为文学铺叙手法的张力所在。是的,记得著名作家苏叔阳在《春天的梦》一文中曾经说过,“春天虽然残留着严冬的寒气,但是,人生里不能没有梦幻”。这不正像那群亲吻春风的姑娘一样,她们就是“为人们带来春天的仙女”,她们就是妩媚动人的春的精灵,春的使者。这是富有情愫的春的最好的诠释。


    充满哲理的人生启迪。两篇散文的结尾可谓异曲同工,都采用了“卒章显志”的写法。《春草散章》:“春草深深懂得自己的使命,她从不嫉妒农民沉甸甸的收成,也不在乎野火会不会烧尽她全部的卷稿。冬去春来,她只是饱蘸生命的浓墨,在稿纸一般的广袤大地上,不停地写啊,写啊,写!”“不嫉妒”,表明了它的平凡与伟大;“不在乎”,揭示了它的生命内涵。


   《维也纳春天的三个画面》:“四月的维也纳忽然叫我明白了生命的意味是什么?是——勇气! 作者赞扬她们“象英雄那样傲然挺立,明亮夺目,神气十足”,并由此感悟出“勇气”两字的人生哲理。这既激发了读者的兴趣,又给予思想上的震动与启迪。不管生命中遇到怎样的凄风冷雨,只要勇气在,希望在,我们终将咬紧牙关,披荆斩棘,抵达成功的彼岸。尤其是作者对“又一次叫我怦然感到心头一震”的兴奋点作出了直抒胸臆的表述,这句中的拟声词——“怦”字,形容心跳是以“声”写心态;“震”,描摹在悟出“勇气”两字后内心十分激动的状态。维也纳不愧是一个“用音乐来召唤和描述春天的城市”,作者由维也纳新年音乐会引发的联想,维也纳每年新年的这一盛会,似乎在召唤着春天的到来。文中说“拥有了这三幅画面,我自信拥有了春天,也懂得了春天”,作者懂得了“春天”的意蕴,它带给读者的是人生勇敢搏击、追求美好的启示。


总之,两文蕴涵了中国古代诗词中的审美底蕴,在思想情感的表达上都以景衬人,以物喻人,抒发出了作者的真情实感。正如王西彦在《散文的灵魂》中所说:“只有从真诚出发,才能开始你的更高的追求,那就是更丰富的情感,更深沉的思索,更深刻的体验,更经得起咀嚼的哲理,更能诱人探寻的社会和人生内容。”这就是这两篇散文的魅力所在吧。


(发表于《名作欣赏》)


 


 


 


附原文:


春草散章


杨林雪


连篇累牍,风之笔蘸着水之墨,春草将她绿色的文字刻于春天的大地上。


冬雪渐消,湿润的泥沼里,草种子就潜心于构思了。春天的诠释在她的横叶竖茎里悄悄拱出地面。或章,或篇,或段,或句,写满山坡,写满原野,写满堤边岸头,写满水泽沟壑,甚至写满农家小院的墙头和屋檐——春草任性,最得意于写她的随笔。


旷野上,树林忙着做插画,野花赶着绣彩图,春天漫延漫生,更行更远,没有谁能阻得住她行路的脚丫。而鸟在空中配着它的画外音,解说给匆忙行走的云听。


雏鸡最先啄开蛋壳,雏鸭也被惊醒,纷纷睁开眼睛来读春天。它们最喜欢在春草的段落之间追寻,碰到读不懂的地方,就去啄一啄,嚼一嚼,草汁儿鲜嫩清香,甜中有些苦。鸡无事就在岸边打量风笔的神韵,跳着脚儿喊一声:“这笔好神奇哟!”鸭子“扑通”一声落进碧水里,翻着筋斗洗个澡:“看这水墨染不染得绿我的羽毛!”风笔频蘸水墨,碧波乍起涟漪,把个呆鹅都看得欢了,拍着翅膀“呱呱”地叫起来。


犁笔翻下田垄,播一首玉米的抒情诗,撒一章豆子的论文,再种一部枝蔓横爬的红番薯的长篇小说……大块地田地决不肯放过,至于田埂、路沿、山坡、谷洼,就大大方方地送与春草去填补空白。


春草珍惜每一寸土地,驱走荒凉,征服贫瘠,以她绿色的大手笔和庄稼汉的锄头较量着:看谁的文章更流芳千古!有时候春草忍不住顽皮,悄悄钻到庄稼行里闹一闹,结果常给严谨认真的农人发现,一锄头钩了出来:“你来搀和啥?这儿不是你歇脚的地方。”春草扮个鬼脸儿仍回田头地角扎根。


春草素朴天真,她淡漠都市的豪华,却甘愿将她的脚步不断伸向浩瀚无边的沙漠,为饥渴的旅人们寻找生命的甘泉水。


在一望无际的千里牧场,春草更是热情奔放,恣意抒写,淋漓尽致地挥洒她绿色的畅想!


春草且行且止,收放自如,天涯海角,迤逦而行,其文谓章章华美,篇篇锦绣,字字珠玑。


春草深深懂得自己的使命,她从不嫉妒农民沉甸甸的收成,也不在乎野火会不会烧尽她全部的卷稿。冬去春来,她只是饱蘸生命的浓墨,在稿纸一般的广袤大地上,不停地写啊,写啊,写!   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(选自《散文》)


 


维也纳春天的三个画面


冯骥才


你一听到青春少女这几个字,是不是立刻想到纯洁、美丽、天真和朝气?如果是这样你就错了!你对青春的印象只是一种未做深入体验的大略的概念而已。青春,它是包含着不同阶段的异常丰富的生命过程。一个女孩子的十四岁、十六岁、十八岁——无论她外在的给人的感觉,还是内在的自我感觉,都决不相同;就象春天,它的三月、四月和五月是完全不同的三个画面。你能从自己对春天的记忆里找出三个画面吗?


我有这三个画面。它不是来自我的故乡故土,而是在遥远的维也纳三次旅行中的画面定格,它们可绝非一般! 在这个用音乐来召唤和描述春天的城市里,春天来得特别充分、特别细致、特别蓬勃、甚至特别震撼。我先说五月,再说三月,最后说四月,它们各有一次叫我的心灵感到过震动,并留下一个永远具有震撼力的画面。


五月的维也纳,到处花团锦簇,春意正浓。我到城市远郊的山顶上游玩,当晚被山上热情的朋友留下,住在一间简朴的乡村木屋里,窗子也是厚厚的木板。睡觉前我故意不关严窗子,好闻到外边森林的气味,这样一整夜就象睡在大森林里。转天醒来时,屋内竟大亮,谁打开的窗子?正诧异着,忽见窗前一束艳红艳红的玫瑰。 谁放在那里的?走过去一看,呀,我怔住了, 原来夜间窗外新生的一枝缀满花朵的红玫瑰,趁我熟睡时,一点点将窗子顶开,伸进屋来!它沾满露水,喷溢浓香,光彩照人;它怕吵醒我,竟然悄无声息地又如此辉煌地进来了!你说,世界上还有哪一个春天的画面更能如此震动人心?


那么,三月的维也纳呢?


这季节的维也纳一片空蒙。阳光还没有除净残雪,绿色显得分外吝啬。我在多瑙河边散步,从河口那边吹来的凉滋滋的风,偶尔会感到一点春的气息。此时的季节,就凭着这些许的春的泻露,给人以无限期望。我无意中扭头一瞥,看见了一个无论多么富于想象力的人也难以想象得出的画面——


几个姑娘站在岸边,她们正在一齐向着河口那边伸长脖颈,眯缝着眼,噘着芬芳的小嘴,亲吻着从河面上吹来的捎来的春天的风! 她们做得那么投入、倾心、陶醉、神圣;风把她们的头发、围巾和长长衣裙吹向斜后方,波浪似地飘动着。远看就像一件伟大的雕塑。这简直就是那些为人们带来春天的仙女们啊! 谁能想到用心灵的吻去迎接春天?你说,还有哪个春天的画面,比这更迷人、更诗意、 更浪漫、更震撼??


我心中的画廊里,已经挂着维也纳三月和五月两幅春天的图画。这次恰好在四月里再次访维也纳,我暗下决心,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属于四月这季节的同样强烈动人的春天杰作。


    开头几天,四月的维也纳真令我失望。此时的春天似乎只是绿色连着绿色。大片大片的草地上,没有五月那无所不在的明媚的小花。没有花的绿地是寂寞的。我对驾着车一同外出的留学生小吕说:


四月的维也纳可真乏味!绿色到处泛滥,见不到花儿, 下次再来非躲开四月不可!


小吕听了,就把车子停住,叫我下车,把我领到路边一片非常开阔的草地上,然后让我蹲下来扒开草好好看看。我用手拨开草一看,大吃一惊:原来青草下边藏了满满一层花儿,白的、黄的、紫的;纯洁、娇小、鲜亮;这么多、这么密、这么辽阔! 它们比青草只矮几厘米,躲在草下边,好象只要一努劲,就会齐刷刷地全冒出来……?


“得要多少天才能冒出来?”我问。


“也许过几天,也许就在明天。”小吕笑道,“四月的维也纳可说不准,一天换一个样儿。”


可是,当夜冷风冷雨,接连几天时下时停,太阳一直没露面儿。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去意大利了,便对小吕说:


“这次看不到草地上那些花儿了,真有点遗憾呢,我想它们刚冒出来时肯定很壮观。”


小吕驾着车没说话,大概也有些怏怏然吧。外边毛毛雨点把车窗遮得象拉了一道纱帘。可车子开出去十几分钟,小吕忽对我说:“你看窗外——”隔过雨窗,看不清外边,但窗外的颜色明显地变了:白色、黄色、紫色,在窗上流动。小吕停了车,手伸过来,一推我这边的车门,未等我弄明白是怎么回事,便说:


“去看吧——你的花!


迎着细密地、凉凉地吹在我脸上的雨点,我看到的竟是一片花的原野。这正是前几天那片千千万万朵花儿藏身的草地,此刻一下子全冒出来,顿时改天换地,整个世界铺满全新的色彩。虽然远处大片大片的花已经与蒙蒙细雨融在一起,低头却能清晰看到每一朵小花,在冷雨中都象英雄那样傲然挺立,明亮夺目,神气十足。我惊奇地想:它们为什么不是在温暖的阳光下冒出来,偏偏在冷风冷雨中拔地而起?小小的花居然有此气魄! 四月的维也纳忽然叫我明白了生命的意味是什么?是——勇气!


这两个普通又非凡的字眼,又一次叫我怦然感到心头一震。这一震,便使眼前的景象定格,成为四月春天独有的壮丽的图画,并终于被我找到了。


拥有了这三幅画面,我自信拥有了春天,也懂得了春天。


19956 天津


(选自《文汇报》)


 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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